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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讀王維最好的時代丨專訪中國王維研究會副會長王志清教授

2019-10-07 09:24:46 來源: 南通網

今日重陽。一千多年前,十七歲的王維獨居偌大的長安,憑一首《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》七絕,年未弱冠,名動天下。

“此詩絕妙!字法、句法、章法無有不妙”,王維研究專家王志清教授對這首千古名篇推崇備至。剛為光明日報社報業集團雜志《博覽群書》編纂“重陽文詠”的王教授在欄目編者按里說:古人擅詩,重陽節里必詩酒酬唱。重陽文詠,也成了一種很重要的詩詞題材,進而成為一種很重要的情感文化符號,因此重陽節也留下很多一流好詩。而其中最為膾炙人口者,莫過于王維此詩。1980年,該詩還被法國巴黎市民公投為唐詩第一。

《博覽群書》“重陽文詠”欄目錄截圖

研究王維已逾廿載的王志清教授,在《光明日報》《解放日報》等報刊上提出一個全新的學術預判——“盛世讀王維”。

本周,這位被學界一代宗師霍松林先生評為“探微抉奧、新意迭出、有開疆拓土之意”的王維專家接受南通發布記者專訪。

王志清教授資料圖

【遙知兄弟登高處,遍插茱萸少一人】

記者:王教授您好!史載王維九歲知詩詞、工草隸、曉丹青、通音律;十五歲獨自離鄉進京,諸王豪右“虛左以迎”;二十出頭進士登第。《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》即成于他少年得志這段時期。現在看來,此詩淺近素樸近乎口語,您卻認為此詩絕妙,妙在何處?

王志清:此詩領起之“獨”字,可謂詩眼,統攝全局,詩情全由“獨”字引發,也皆在“獨”上落實。前兩句直接破題,不經迂回迅速高潮。但這種寫法往往讓三四句難以為繼,用現在的話說就是“自己給自己挖坑”。若按一般思路順勢思念懷人,則會流于平直而后勁不足,“續”以狗尾。

王維的高明之處,正在其三四句上,來了個“遙想”手法。這個“遙想”其妙有三:其一妙,是在于詩人不直說自己憶念,而以“遙想”呈現所憶念者,詩意縈紆;其二妙,是詩中不寫自身的異客處境,而以“登高”與“插茱萸”來寫對方的歡會情景,更顯示出身不能至的加倍缺憾;第三妙者,用“遙想”來設想對方,好像遺憾的不是自己,反倒是兄弟。這種寫法可謂:寫身在此地而想彼地之思此地,寫時在今日而想他日之憶今日。

王維最喜歡用“遙想法”,以我推人,明明是我想別人,卻反說別人想我,由此憶念之情更為深切,加倍凄涼。后來杜甫的“遙憐小兒女,未解憶長安”是這種寫法,白居易的“共看明月應垂淚,一夜鄉心五處同”也是這種寫法。

記者:我們想學習運用這種手法的話,該如何操作?可否“請”王右丞再示范一二?

王志清:再舉一首唐詩中第一等的名篇——《送元二使安西》。這也是一首婦孺皆知的七絕:“渭城朝雨浥輕塵,客舍青青柳色新。勸君更盡一杯酒,西出陽關無故人。”

單從字面上看,實在平平。前兩句寫送別時的節物風光,平平;后二句表達送別之意,也平平。但這首詩何以成為明清兩位大家——胡應麟與王士楨口中的“唐詩壓卷之作”?我認為在于兩大妙處,一是恰到好處的“截取”,二是更為精進的“遙想”。

恰到好處的“截取”怎么講?絕句的“絕”源于晉宋詩人“四句一絕”的概念,此前詩經、樂府也多以四句來表達一個完整的概念,這是中國古詩的習慣。正因絕句形式短,便更講究“截取”,故而絕句的藝術,某種意義上就是“截取”的藝術。我們現在看這首《送元二使安西》,王維僅截取了“勸酒”這一個鏡頭,一剎那間,十分濃郁的感情濃縮于一瞬精粹。

更妙的是這里的“遙想”。友人出使哪里?安西!安西是何處?即安西都護府,唐中央政府為統轄西域而特設的都護府,自古便是漢家政權的軍事要塞。王維所處的時代,西面吐蕃、北方突厥不斷侵擾唐境,此時友人出使安西意味著什么,送者與被送者都心知肚明。

古來征戰幾人回。此時說什么,不說什么,怎么說,既關系到送別是否得體,也是送別詩高下優劣的關鍵所在。

王維說的妙極了!“西出陽關無故人”。他不說以前的友情怎樣如膠似漆,也不說眼前是如何難舍難分,而是說日后——遙想“西出陽關后”,你我可就再也見不到彼此啦!

這時回頭再看第三句的“勸酒”,看那千言萬語凝成的一句話:再喝一杯這離別的酒吧!我們就會感到其中無限離情別意溢于言表。

王維此詩的高明之處,即“截取”極具鏡頭感的臨別一瞬,再以“遙想”展開,字里行間流出震爍千古之情感,更應了那句清代大家張謙宜那句——凡情真以不說破為佳!

他的“遙想”詩還有不少,多見于送別詩,比如《送平淡然判官》《送韋評事》《送宇文三赴河西充行軍司馬》《送賀遂員外外甥》等,大家可以多加品讀。

王右丞畫像

【行到水窮處,坐看云起時】

記者:聽您所說,王維寫詩似乎挺愛“繞著寫”,或者說是“虛寫”。其詩今存四百余首,除了“遙想法”,還有什么運筆風格?

王志清:確實是這樣的!從王維今存的比較可信的約四百首詩來看,他極喜虛寫,也極擅虛寫。但他的虛寫不是“拐彎抹角不說人話”,而是含蓄蘊藉不直接說,通過創造“意境”來暗示讀者。意境,是中國詩學最重要的范疇之一,最能體現中國美學的特色與貢獻,王維則將意境做到極致。

比如那首膾炙人口的《山居秋暝》。世稱王維“五言宗匠”,這首五律可謂王右丞五言典范。在我看來,這首詩妙不可言,可謂詩中之詩。其詩開篇劈頭就是一個“空山”,其妙無比!妙在何處?暫且不表,等讀完全詩回過頭來看。

詩的中間二聯二十字,筆法錯綜,極盡變化之能事。先看頜聯“明月松間照,清泉石上流”,側重寫景,上句月光撫松,由遠而近,下句泉流石上,由近而遠;再看頸聯“竹喧歸浣女,蓮動下漁舟”,側重寫人,上句浣歸喧笑,由隱而顯,下句蓮動漁舟,由顯而隱。這二十個字,高下遠近、動靜顯隱,無所不包。行詩至此,美不勝美,景象寫到極致后,以“隨意春芳歇,王孫自可留”來收束,他不說好與不好,而是反用典故,詩旨出矣!《楚辭?招隱士》里說“王孫兮歸來,山中兮不可久留”,但王維卻說“可留”,這既是“色空不二”之禪理,也是儒家“無可無不可”思想,更是一種“天如何人亦如何”的天人合一哲學,表現了一種的居所,表現盛世無處不桃源、無處不適合人詩意棲居的詩意理念。

我們現在再回頭看詩開頭“空山”二字,簡直要讓你拍案叫絕了。何謂“空山”?“空山”不空,“空山”美極萬有,王維營造的這種“空山”,讓我們從中感受和體悟到一種比實景更為高級、充滿空靈神韻的“意境”美。

現在你發現了沒?這首四十字五律,其實只說了一個字——“空”,所有意思都在為這第一個“空”字作注腳!縱覽全詩,你會悟出這里的“空”,不是視覺上的“空”,而是脫去胸中塵濁后對現實人事的認知,空的是心,不空的是境。王維太喜歡用“空”字了,三百多首詩中多達八九十次,其實這是在造境,所造皆空境。

記者:我們一般接受的教育是行文須“言之有物”,但看王維詩多為“言之無物”或“意在言外”,這是否背離了課堂美學?或者說鑒賞王維詩作該用何種美學眼光和思維?

王志清:其實《山居秋暝》還不算太虛,畢竟尚有二十字實景。王維還有更“狠”的,譬如《終南別業》:“中歲頗好道,晚家南山陲。興來每獨往,勝事空自知。行到水窮處,坐看云起時。偶然值林叟,談笑無還期。”其中的“行到水窮處,坐看云起時”句,最常為人引用。

此詩可謂全盤“虛寫”,王維旨在表現他隱居山間悠閑自得的心情,可竟無一句描寫具體山川景物,偏又詩意飽滿,理趣橫生。這就涉及到我所常提起的一個觀點:王維實現了中國詩歌由質實而空靈的美麗轉身,強化了中國詩歌的形而上學性,也使中國詩學開始以“境”為上,以“逸”為上。

我在《王維詩選》前言中說:王維的詩,是詩的哲學,是哲學的詩。王維與李杜,他們的詩,都有哲學支撐。他們各自又都有哲學的傾向側重。眾所周知,王維耽禪,其名維字摩詰亦為其母取自“維摩詰”之名。然而,儒釋道在古代又是不分家的,僅僅是側重而已。《終南別業》中的生態智慧,恰是將老莊之“無我”、禪宗之“空虛”與儒家之“和樂” 三位一體的最佳體現。行到水窮處,坐看云起時——行于所當行,止于不可不止;興來每獨往,勝事空自知——興至神會,只有過程,沒有結果,也不問結果。禪宗“空諸所有”的要義,移植到審美和生態上說就是“物我兩適”。

古人評價該詩為“天懷淡逸,超然物外”“如行云之在太虛,流水之無滯相”。我們今人更應看到詩中體現出的生態觀與生態智慧,即自然中心主義,以生態為中心,以自然為中心,而非以人類為中心。

王志清所撰《王維詩選》封面

【九天閶闔開宮殿,萬國衣冠拜冕旒】

記者:我們翻閱您多部著作,發現您一直堅持認為王維詩作才是“盛唐正音”。這與我們一般理解似有偏差,盛唐難道不應是河清海晏、物阜民豐、萬國來朝、豪邁尚武的磅礴氣象嗎?王維這些偏“佛系”的詩文,如何能代表充滿生命力的盛唐正音?

王志清:要說清“盛唐正音”,很棘手。這里不妨淺說一二。

何為“正音”?正音反映的應是時代主流和社會本質。既是“盛唐正音”,就該是盛唐社會風貌與時代本質的客觀反映,是盛唐精神和盛唐藝術的主旋律。

那何為“盛唐”?唐昭宗時著名的宰相詩人鄭綮在《開元傳信記》中說:“開元初,上勵精理道,鏟革訛弊。不六七年,天下大治,河清海晏,物殷俗阜。安西諸國,悉平為郡縣。” 鄭綮生活的年代雖距“開元天寶”已去百余年,但比《舊唐書》成書時間早了六七十年,其記載應基本屬實。

這樣看“盛唐”,你會發現兩個重要特征:一是國力極盛,二是全面和諧。特別是和諧,這是盛唐最不同于歷史上其他盛世的突出特點。當代學者李從軍在《唐代文學演變史》中說盛唐的這種和諧,“是要多少時代的漫長時間才適逢其時”。

古人云“聽音知治”。所以,“盛唐正音”首先必須是和諧之音,不是殺伐之音,至少不是愁苦之音。

而王維詩,正是盛唐盛世產物。他的一生,幾與盛唐同步,他的價值觀和審美思想,是盛世的。你看王維詩,最突出的特點是“靜”,他不出直言,更沒有妄言狂言。他安靜地反映著光風霽月的盛世氣象,溫和地描寫著人在盛世自有詩意的生存狀態。

比如《新晴野望》“新晴原野曠,極目無氛垢”——放眼原野,一塵不染,更別說有什么烏煙濁垢了;比如《終南山》“太乙近天都,連山到海隅”——日本學者川合康三從中讀出無邊際的世界整體,與其說實景,不如說是盛唐人共有的安定世界觀。這些是什么?這些是盛世才有的“自信和瀟灑”!

但王維也不是完全這般秀逸典雅,他也有豪邁意氣、瑞麗飛揚的句子,而且是不出手則已,一出手驚絕!

要在唐詩中遴選兩句最能精妙反映“盛唐氣象”的句子,恐怕沒有比“九天閶闔開宮殿,萬國衣冠拜冕旒”更合適的了。這是王維的一首七律和詩,全名《和賈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》,和的是為唐玄宗作傳位冊文的中書舍人賈至所寫《早朝大明宮》一詩。

這兩句詩,氣象高華,儀態萬千。九天閶闔開宮殿——早朝開始,巍峨宮門層層疊疊,如九重天門迤邐打開;萬國衣冠拜冕旒——八方官員、萬國使節跪倒丹墀拜謁天子。這是何等雍容、何等璀璨的盛唐氣象啊!《唐詩觀瀾集》評價此詩“日月五星,光華燦爛”,誠哉斯言!

記者:接下來這個問題或將帶來爭議了。既然您說王維是“盛唐正音”,那么李杜呢?畢竟韓愈一句“李杜文章在,光焰萬丈長”,已為后世定下大唐三百年“李杜分霸”的詩學基調。

王志清:要說清“盛唐正音”,王維與李杜真少不了一比。但請注意,雖作比較,卻不是比孰優孰劣。

三人都有不少寫山的詩,我們就以此來比!

先說杜甫。老杜有三首《望岳》,分別是東岳泰山、西岳華山、南岳衡山,各作于開元、乾元、大歷三個時期,恰好代表他青年、中年、老年三個階段。

其中第一首我們非常熟悉:“岱宗夫如何?齊魯青未了。造化鐘神秀,陰陽割昏曉。蕩胸生層云,決眥入歸鳥。會當凌絕頂,一覽眾山小”。該詩氣骨崢嶸,體勢雄渾。“決眥”二字尤為傳神,俯瞰一切,傲視天下。注意了,這正是杜甫區別于王維的關鍵所在!用前面提到的“有我”與“無我”二境來說,杜甫是“有我”,全詩主旨就是“總有一天我要傲視天下的”。聯想到當時他洛陽應試落第的背景,老杜似乎在慪氣,又似乎在賭氣,反正是氣不順。用金圣嘆的話說是“想見其胸中咄咄”;用葉嘉瑩授業師顧隨先生的話說是“比較直”;用川合康三的話說則是“通篇顯出人和世界的緊張關系”。這哪是盛唐該有的積極氣象?!

再看二三兩首,則是“氣骨頓衰”了。寫華山是“稍待秋風涼冷后,高尋白帝問真源”,這是“問天”;寫衡山則是“祭天”——“三嘆問府主,曷以贊我皇”,我到底有什么不是呀?這二首情緒非常低落,是悲聲哀音,更不是“盛唐氣象”了。

接著說李白。他在入長安前后,寫了不少與山有關的詩。比如那首膾炙人口的《登太白峰》:西上太白峰,夕陽窮登攀。太白與我語,為我開天關。愿乘冷風去,直出浮云間。舉手可近月,前行若無山。一別武功去,何時復更還。

我們認為,該詩寫于李白被“賜金放還”后,寫的是一種失望、失意而生成的惆悵、苦悶。“何時復更還”,想想李白當時的境遇,被逐出京城,又戀闕難舍,欲去而難行,實在耐人尋味。

再看李白寫山詩作中最長的組詩《游泰山六首》,五言九十六句,篇篇寫神仙與仙境。我們來看“六首其三”,真可謂凄凄慘慘戚戚:憑崖覽八極,目盡長空閑——飄飄然羽化而登仙之意,其實是他以“仙”來自我麻痹,遠離現實解脫失意;然而,笑我學仙晚,蹉跎凋朱顏——如今一大把年紀了,仙途與仕途兩空,莫名懊惱;最后,躊躇忽不見,浩蕩難追攀——太傷感了!

李白寫山名氣最大的應是那首《蜀道難》,可謂奇之又奇。可你猜與賈島齊名的姚合怎么說?姚氏在他編的《極玄集》中說:“李白《蜀道難》,羞為無成歸。”啥意思?你看李白當時的際遇——該詩寫于開元十八年,正是他第一次赴長安求仕失敗,無成之羞憤之際——他是在借蜀道之畏途以喻仕途之坎坷、喻失志之幽憤。用現在的話說,李青蓮其實是在“吐槽”啊,分明就是盛唐聲音中的“非主流”啊

同樣寫山,王維就不像李杜那樣寫。前面我們已說了很多他的山水詩,現在我們只看一首《歸嵩山作》,寫于開元二十二年,當時王維也賦閑在家,境遇未必比李杜好。但王維怎么寫的——“清川帶長薄,車馬去閑閑。流水如有意,暮禽相與還。荒城臨古渡,落日滿秋山。迢遞嵩高下,歸來且閉關”。就像前面說的,車馬輕盈,歸鳥伴飛,一副無可無不可的超逸與自信。

綜上所述,李杜詩以風骨勝,充滿沖突美、矛盾美,甚至是斗爭美。明人胡應麟早就有過精妙的總結:“李才高氣逸而調雄,杜體大思精而格渾。超出唐人而不離唐人者,李也;不盡唐調而兼得唐調者,杜也。”什么意思?就是李杜已非“正音”,而成一種具有突破和開創意義的“別調”。

而王維以和諧勝,是和諧美,是和諧盛唐的主流聲音。什么是“盛唐詩”?南宋詩論家嚴羽認為是“空中音、色中相、水中月、鏡中像”,嚴滄浪正是將王維(或王維孟浩然)當作盛唐正音的楷模啊!

所以我們認為,功多承先的李白,開拓出高遠之美的方向;功多啟后的杜甫,展現出深遠之美的可能;而王維以靜與清,代表著平遠之美的維度。他們沒有高下之分,如果說王維代表“盛唐正音”,那李杜則代表“盛唐強音”。

【大漠孤煙直,長河落日圓】

記者:雖然偶有“三分詩壇李杜王”之說,可是文學史上,王維卻一直不能與李杜并列,這是不是歷史的真實呢?文學史上,李杜用一章來寫,王維最多只能占一節,有些文學史甚至白居易、李商隱都能獨立成章了,為什么王維卻仍然沒有“成章”的待遇?

王志清:文學史誤讀王維,我前年在北師大講座就是這個題目。

倘若我們穿越到公元八世紀,你會發現王維地位之高,非李杜所能及。唐代宗是平定安史之亂的一代賢君,稱王維為“天下文宗”,在得王維詩后,“旰朝之后,乙夜將觀”;當時的重臣苑咸稱王維為 “當代詩匠”;盛唐詩選家殷璠編的《河岳英靈集》,后人公認為唐人選唐詩最佳選本,其選本序里說王維是盛唐詩壇領軍人物;“詩圣”杜甫直呼“不見高人王右丞”,說他的詩“最佳秀句寰區滿”;中唐姚合的《極玄集》,將入選詩人稱為“詩家射雕手”,他將王維列為卷首,是為“射雕手中的射雕手”。請注意,此時已是王維逝后三四十年了,似乎依舊王維獨尊。

海外漢學家宇文所安就說:“王維是其時代最著名的一位,也是最早獲得聲譽的一位”。王維出名是在大唐盛世,是盛唐上升期;李白在長安出名,比王維要晚約二十年,且在盛世下降期;杜甫出名則更晚,他在盛唐時充其量只屬二流,是“安史之亂”成全了他,讓他進入創作高峰期。如此可見,在八世紀的大部分時間里,王維非李杜可頡頏矣!

然而中唐以后詩壇重新洗牌,王維的至尊地位被動搖,李杜被抬高至他們從未有過的杰出地位。這是為什么呢?從時代上找原因,就是因為安史之亂后盛世不再,盛世趣味也不再。

我國之有文學史,不過百多年之久。而從“五四”開始濫觴的以政治批判為主之“現實主義語境”,要求文學“參與現實”“介入人生”“干預生活”。在這種“唯現實主義獨尊”的文化語境內,王維那種“不露聲色、天機清妙”的詩風極難讀懂,也極容易被誤讀,他的地位一落千丈便不足為奇,事實上他就被定性為“反現實主義詩人”。

時至21世紀,特別是在綜合國力、思想觀念、美學趣味發生重大變化的新時代,為什么王維還是這樣的命運呢?

記者:您能否舉一二例說明文學史是怎樣誤讀王維的?

王志清:譬如對王維一生思想分期的界定,文學史上說,以四十歲左右為界限,即張九齡罷相李林甫執政為界限,他的思想前期積極,后期消極。這種說法與實情極不相符,至少太過粗放。

王維21歲謫被濟州,直至35歲知遇張九齡,其間十四五年也近乎銷聲匿跡,顯然不可說“積極”。

張九齡罷相后,王維也沒有消極,別的不說,就說他后期的三次“出使”,應該說是很積極的了。第一次出使是在開元二十五年,以監察御史赴西北勞軍;第二次出使是在開元二十八年,以選補副使赴桂州知南選;第三次出使是在天寶六年,從門下省轉兵部,出使榆林新秦二郡。不到十年,三次出使,兩次兵事,一次銓選,從西北到嶺南,去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完成重要使命,既要有獨立處理復雜問題的能力,又要有臨機應變解決特殊問題的能力。

能力且不談,積極是肯定的。何況開元天寶年間對使者的遴選條件,嚴格到近乎苛刻,那時就有“為使則重,為官則輕”的說法。史書上記載:“常擇容止可觀、文學優瞻之士為之,或以能秉公執法,折沖樽俎,不辱君命者充任,故必盡一時之選,不輕易授人。”什么意思呢?就是說使者須“盡一時之選”,除了政治條件、業務能力,還要有文學水平,甚至還要高顏值,長得帥!所以使者必是君主信任或朝廷倚重者,“不輕易授人”,不是隨便哪個阿貓阿狗就能出使的!可見,王維沒有真的消極,也根本不是如文學史所說是“被李林甫支出”。

王維在張九齡罷相不久就奉命出使勞軍,途中寫成的那首《使至塞上》,寫得氣勢超邁,寫得雄渾壯麗,寫得興高采烈,沒有一點點悲觀失落的氣息,更不是不是灰頭土臉的難堪。一般人都把興奮點集中在頸聯二句,提起《使至塞上》即大談“大漠孤煙直,長河落日圓”,連《紅樓夢》里也借香菱之口來盛贊。

王維的詩是以“造境”取勝。霍松林先生說《使至塞上》“構思之奇,謀篇之巧,匪夷所思”。此詩之最妙者在構思也。因此,讀王維的詩,要有全篇觀念,要有整體意識,而不能只是陶醉于其景物的生動摹寫上。

記者:說起王維生平,他在安史之亂中“出任偽職”這段黑歷史怕是怎么也抹不去的吧?

王志清:王維最為人詬病的就是他“陷賊不死”。其實,在這個問題上王維真沒有問題,也真不是問題。當時杜甫就對這個問題發表了看法。老杜《贈王中允(維)》詩云:“中允聲名久,如今契闊深。共傳收庾信,不比得陳琳。一病緣明主,三年獨此心。窮愁應有作,試誦白頭吟。”杜甫是非常欣賞王維陷賊后之表現的。

新舊《唐書》里,均載王維陷賊后,不僅不接受偽署,而且以自殘來對抗。故而賊平后,王維被肅宗特宥,所有的陷賊者皆受處罰而他卻泰然無事,是因為朝廷覺得他無可挑剔,無可厚非。聞一多考察李杜王三者在“安史之亂”中的表現,說王維是“反抗無力而被迫受辱的弱女子”,說李白倒有漢奸的嫌疑,杜甫則是跑丟了爹娘的苦孩子。即便是在王維逝去后五六年,杜甫還是以“高人”稱呼王維。

然而,現在仍然有人在“陷賊”問題上詆毀王維人格,似乎對他的道德標準也特別苛刻,這與文學史的“洗腦”有關。

【草木蔓發,春山可望】

記者:回到剛開始的話題,您為何提出“盛世讀王維”的觀點?而且這個觀點似乎廣為認同,上網只要打出“盛世讀王維”五個字,“新華網”“人民網”“光明網”“中國社科網”都在轉,連“政協網”“黨建網”也轉。如何理解這五個字?

王志清:我提出“盛世讀王維”,是一種學術預感。王維詩是盛世的產物,他的價值觀和思想是盛世的,只有盛世才能讀懂王維。

這很好理解,當你身處戰亂流離之所,或是階級斗爭疾風暴雨時代,你不能夠讀王維,也不讓你讀王維。政治越是穩定,社會越是昌明,經濟越是繁榮,人們就越需要高品質的文藝鑒賞。盛世社會,物質高度豐富了,人們也有閑了,王維的讀者也就越多。

王世清所著《盛世讀王維》封面

盛世讀王維,我主要從這么幾個需要來認識的:

第一,王維的詩使人寧靜。中國文化自古“尚靜”,王維詩的特質,或者說王維對中國詩的貢獻,主要是靜上,古人說王維詩“讀之身世兩忘,萬念皆寂”“色籟俱清,讀之肺腑若洗”。這是很高的評價,美學家朱光潛就說藝術最高境界都不在熱烈,詩表現虛靜,也能夠讓人息心靜氣。當下社會的人,最多的是浮躁,最缺的是靜氣。讀王維使人寧靜,這不僅關乎健康,更關乎你對事物對世界的看法。靜而不亂,靜而自守,自主自由之精神生焉。

第二、王維的詩使人平和。中國文化的典型特質是“溫良”,《周子通書?樂上》說“淡則欲心平,和則躁心釋”。王維詩最突出特點是對純美與和諧的追求,內斂含蓄,空靈雋永,從而直抵人性深處。顧隨先生說“詩教溫柔敦厚,便是叫人平和”。如果真是這樣的話,那么讀王維詩應是盛世讀者的首選。

第三,王維的詩使人靈慧。科技迅猛發展的當下,誠如西方哲人荷爾德林所說“工業文明將人日漸異化”。因此,荷爾德林與海德格爾都竭力倡導“詩意地棲居”,旨在通過人生的詩意化,來抵消科學技術帶來的人性泯滅。王維詩具有一種真正非壓抑性的人性自在,讀王維,能讓我們在物欲橫流的環境里氣定神寧,尊時守位而知常明變。

記者:當下國學復興,不久前熱播的《長安十二時辰》等劇集讓大家重拾對大唐的興趣。據我們了解,南通也已成立“王維詩友會”。但王維詩非常精致,也非常精深,怎么才能做一個英國批評家瑞恰慈所說“夠資格的讀者”呢?換句話說,我們該如何讀王維?怎么才能真正讀懂王維?

王志清:回歸文本!李杜有他們的作品在,王維也有他的作品在,高下優劣皆由他們各自的作品說了算。

我們強調“回歸文本”的細讀,就是要從被歷代解讀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文本中,剔出其本來面目。

我很欣賞哈佛大學教授宇文所安的讀法,他讀王維,將其詩之文本,與其所處歷史、文化、社會之大文本結合起來解讀,在更廣闊的時代背景中尋求文學背后的深層含義。他有意忽略了任何現成的研究與觀點,甚至沒有引用歷史上任何一位評論家的現成評價,所以他在王維詩中發現了很多我們在中國文學史里看不到的王維。

記者:讀王維對當下有何現實意義?

王志清:我們一直強調文化自信。文化自信是一切自信的源頭,也為我們認同優秀傳統文化提供了平臺。以王維和李杜為代表的唐詩,是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經典中的經典,也是涵養新時代價值觀的重要源泉。

習近平總書記在2017年春節團拜會上向全國各族人民、向港澳臺同胞和海外僑胞拜年時,用“草木蔓發,春山可望”來開篇,這是王維《山中與裴秀才迪書》中一句。盛世興詩,盛世讀王維。我也想借“草木蔓發,春山可望”這句話,來形容當下王維研究的態勢,眼下雖是秋天,但讀王維的春天已經到來,讀王維最好的時代已經到來!記者 徐望 姚沁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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